“22岁女生疯了，大小便失禁，生死不明”，“男孩被打得蜷缩在地，父母一旁看着”，如是书院被关停

今晚（8月16日），浙江新昌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称：“如是书院”系无资质违法经营，以国学、礼仪为名，通过长期班、短期班、讲座等形式，分期分批开展封闭式培训，目前已被依法关停，在训学员已全部返回。 经调查取证，“如是书院”在经营活动中存在殴打、体罚、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，赖泽平以及主要负责学堂的程某、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于8月7日被县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。调查过程中，公安机关还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，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 据了解，赖泽平曾在广东珠海、广西北海从事非法传销，涉案超千万元，2002年赖泽平被判刑2年，并被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曝光。出狱后，赖泽平改名为“赖泽明”，自称是“如平老师”，在浙江省新昌县老家创办“如是书院”，以“国学大师”“家庭教育导师”的身份在国内多个城市巡回授课，在书院开设“木铎学堂”，招收抑郁、厌学等问题青少年进行封闭式暴力管教。 南都记者关注到，其后，如是书院在各平台的宣传账号下架了大量宣传内容。8月6日，如是书院紧急遣散了学堂内封闭管教的26名学员。 南都记者了解到，就在对赖泽平等人刑事拘留的当天，如是书院相关工作人员仍在试图“洗脑”家长。有工作人员在夏令营家长群发布消息称“近日有专门反传统、反书院的组织在网络散布针对如是书院的不实谣言。目前新昌已成立调查组进行调查。各位家长如果刷到相关不实视频、言论，请保持平和心态，不要产生过激情绪，不煽动、不争论、不传阅、不转发、不评论、不正面回应，若偶然刷到相关内容，直接顺手举报即可”，其后解散了家长群。 在如是书院案曝光后，一名刚从如是书院脱身的学员告诉南都记者，今年初，如是书院把在木铎学堂封闭式管教的学员都转移到了距离书院20公里左右的目熙山庄。学堂里共有26名学员，其中未成年人23人、成年人3人。 该学员称，8月5日，南都报道发布后，当地警察前往目熙山庄现场核查。当晚，学员们被转移去其他地方过夜。8月6日，26名学员皆被遣散。据介绍，此前木铎学堂的“校长”为程淼，今年以来由“姑姑”接手管理学堂。 如是书院对外宣称，“姑姑”名叫胡童金，是“浙江省关工委美德教育基地导师”，“曾带领无数个家庭走出家庭教育的困惑，收获一个个阳光明理的孩子”。 小尤也向南都记者确认了学员们被转移到目熙山庄一事。虽然对具体日期已经记忆模糊，她确认转移一事发生在今年2月初。据介绍，2026年元旦，目熙山庄的学员曾去如是书院一起过节，那时，小尤就听说木铎学堂的学员可能要搬过去。在学堂的学员搬去山庄后，已从如是书院脱身的小尤还从家长处看到了学员转移后的视频，视频中一群孩子围着火堆作自我介绍。 南都记者从新昌方面获悉，经联合调查组初步核查，如是书院自创办以来，如是书院接收“学员”超2000多人次，散落在福建、四川、广东、安徽等多个省份。联合调查组近日已分别赴多省对数十名受害人问询核查，赖泽平以及主要负责学堂的程淼和谢鹏宇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，目前已被刑事拘留。此外，对受害者反映的被非法拘禁、遭赖泽平性侵等情况，联合调查组也在进一步核查。 而对于赖泽平声称自己毕业于杭州大学哲学系的说法，近日，据浙江大学工作人员核实反馈：原杭州大学已于1998年整体并入浙江大学，经查询对比原杭州大学毕业生学籍，并无此人。 曾被送进如是书院木铎学堂、被关在学堂里一年的小尤（化名）讲述，此前，她因抑郁倾向休学在家。见她的状况一直未有好转，父母很着急，开始在网上搜寻相关课程。在一家教育机构里，有人向小尤的父母推荐了如是书院，说那里有一位“如平老师”，“能像神一样治好小尤的抑郁症”。于是，父母将其带往浙江新昌。 那时正逢如是书院按期举办《如是大学》《如是中庸》课程，一共7天。小尤告诉南都记者，这些课程都在一间禅堂进行，赖泽平在前方的红色讲台上讲课，底下坐着200多名学员，而坐在长桌子后的助教们将学员围了起来，“像一张大网”。 课程进行到第二天，一名20多岁的男孩被助教们强行拽进了禅堂，男孩一直喊叫着想离开。于是，赖泽平开始打这名男孩，他时而用手打男孩的背，时而用手中卷起的纸敲男孩的头，还踢男孩。男孩被打得蜷缩着躺在地上，大叫着“打人了”。“你妈妈给我交钱了，你不该听你妈妈的吗？”“你妈妈惯着你不打你，那我来替她打！”赖泽平一边打还一边叫骂着。 让小尤感到震惊的是，在赖泽平打骂的过程中，男孩的父母一直站在一旁看着，母亲掩面哭泣，父亲沉默不语；而在座的200多个学员无人起身制止，还有人叫好：“打得好！就该这么揍！现在的孩子娇气得很！”“躺在地上，他还有点男人的样子吗？”甚至有人带头鼓掌。 小尤回忆，赖泽平对男孩的打骂持续了近一个小时，最后他把男孩带到讲台上，质问：“你有什么理由抑郁？”“你有什么理由让你爸妈因为你不幸福？”在赖泽平的要求下，男孩向父母下跪，这一切才结束。 7天课程结束后，小尤突然被告知：这里的老师想和她聊聊。当小尤被带进一间办公室后，门就关上了，几个男学员围在她身后，木铎学堂的“校长”程淼站在她面前。 小尤已不记得当时父母和程淼对她说了什么。难以忘记的画面是，父母把她的行李箱和书包丢在地上，转身离开。小尤想追出去，却被程淼拽住手腕，几个男学员也摁住了她。小尤拼命喊着爸爸妈妈，父母没有理会。就这样，小尤被留在了如是书院的学堂。 在学堂的日子里，小尤尽量表现得“很听话、很顺从”，她只被老师用戒尺打过手，这是学堂里“较轻”的惩罚，挨罚的原因是“集合不及时”。学堂每天会敲十几次磬（一种打击乐器），听到磬声后，学员无论在做什么都要去指定地点集合。集合不及时的学员要被惩罚，可能是戒尺打手，也可能是做抱头蹲起、平板支撑等体罚。 负责敲磬和施惩的有时是程淼，有时是谢鹏宇，他们也会打学员，除了用戒尺打手心，他们还会扇巴掌、踹人。打人的原因可以是他们觉得学员“不尊重老师”，也可以是学员“表情不对、不微笑、挂着脸”。 若是学员想从学堂逃跑，面临的将是“顶格”处罚。小尤说，每当发现有人逃跑，所有学员都没饭吃。几次尝试逃跑的都是男孩子，有一个男生逃了多次都没能逃掉。学员被抓回来后被单独留在办公室，小尤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。 这段封闭管教的经历成为小尤挥之不去的噩梦。小尤曾多次向南都记者表示：担心自己再被抓回去。因为在离开书院前，“姑姑”曾警告她：“回去后不乖，就把你揪过来。”程淼也说过，他曾经把一个学员押回学堂。 如今，小尤觉得自己难以再像之前那样和父母温馨相处，只有远离父母、熟人才能缓解心中的痛苦。“有人说，从如是书院出来，孩子就会变得懂事乖巧，我觉得不是的，我最亲近的人把我丢在那里，转身就走，我不会忘记这件事。” 采访中，多名受害者都提到了一名22岁的徐姓女生。小尤称，这位徐姓女生也是被送入木铎学堂封闭管教，“疯了”之后，被关在山上的一个书房里，由女学员轮流照顾。小尤在路过那间书房时向门内瞄了一眼，“我只看到她瘦骨嶙峋的腿，蜷缩在床上。” 据小尤介绍，这位徐姓女生于2025年5月左右因患有抑郁症被送进学堂。小尤曾多次目睹徐姓女生遭遇殴打，一次是因为她午餐吃得很慢，其他学员已经回寝午休，谢鹏宇因此打了她。 其他几位受害者也提到了徐姓女生在学堂内的遭遇。让小林（化名）印象深刻的是，这徐姓女生刚被送进学堂时，生活尚可以自理。因不满学堂的病态管教，这位女生曾用打火机烧自己的手腕，烧得很严重，书院也没有带她去医院治疗。谢鹏宇甚至还把她拖去二楼没有监控的地方打了一顿，打得非常严重，“身上都是黑紫色的”。据介绍，这位徐姓女生“疯了”之后大小便失禁，需要穿尿不湿，由学堂的女生们轮流照顾，给她喂饭、换尿不湿、洗澡等。 前述刚从如是书院脱身的学员也介绍，这位徐姓女生是新昌当地人，在她精神状态、身体状况恶化后，2025年8月的一天下午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，生死不明。 小尤的父母将赖泽平的“教导”牢记在心。赖泽平曾称，父母叫孩子“宝贝”会没有福气，小尤的爸妈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她，有时父亲忍不住，母亲立刻提醒：“老师不让，你忘了？”但透过赖泽平撰写的书籍以及讲课录音可见，他宣讲的内容中充斥着大量“伪国学”“反科学”内容。比如，赖泽平声称：“父亲抱儿子，会把他抱成娘娘腔”“先生出轨了也要接受、要顺从”，他甚至声称“人为什么生病？因为福报用光了”。 一位曾将孩子送进如是书院的家长告诉南都，赖泽平对自己曾因非法传销获罪、服刑的过往，在讲课中，不断美化、洗白。赖泽平称自己是做生意遇到了红头文件、主动替人顶罪；又称自己在监狱的服刑表现颇好，甚至可以外出洗桑拿等等，“跟随如平的一些老板会觉得他很有心力。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还能站起来，家里两个老婆关系也可以处理得那么好”。 小林母亲是从网上看到如是书院的宣传推广的。彼时，小林在社交方面遇到了麻烦，只想在家待着，父母对她停学在家、昼夜颠倒、沉迷手机的状态很是焦虑，小林母亲便带着小林去浙江新昌听课。小林母亲称，起初，她还有一些防备心，但上完第二天课程后，她决定把小林留在学堂。她坦言，这是因为她在现场看见一些在学堂的孩子状态很好，非常有礼貌；课间也有家长劝她要相信书院，她和这些人也很聊得来。“他们看上去也都不是托，可能是真为我们好。” 事实上，小林母亲看到的孩子们状态好，更多是一种“表演”。一位不愿具名的学员告诉南都记者，在学堂的封闭式暴力管教下，必须得“表现好”，否则课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惩戒。 另一位学员小曼（化名）也告诉南都，书院里有“老带新”的情况，一些信服赖泽平的老学员会鼓动新人一起加入学习。小曼于2022年前后被送进如是书院的学堂，她在遭遇校园霸凌等状况后抑郁加重，去医院治疗也未见效，母亲病急乱投医，在朋友的推荐下带小曼前往如是书院。让小曼印象深刻的是，在《如是大学》第一天的课上，妈妈就被赖泽平指责得痛哭流涕，“孩子叛逆、家庭不幸福都是你的错”，长期承受压力的母亲一上来就被击垮了心理防线，第二天就把小曼送进了学堂。 后来，小曼才发现一个秘密：每次《如是大学》开课前，学堂的“招生办”都会根据课前沟通判断哪些家长有可能把孩子留在学堂，将其标注为“目标客户”，安排这些家长在课堂上与赖泽平互动。 小尤也向南都记者分析了赖泽平的“洗脑术”：课堂上，赖泽平一般先会温和地引导家长、孩子上台讲述自己的烦恼和痛苦。随后便会当众对他们辱骂，甚至出手打人，在众目睽睽之下击垮心理防线。最后赖泽平还会“毛遂自荐”：“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全家幸福？我能把你孩子治好？” 在南都记者采访的7例被送进如是书院接受封闭管教的案例中，这些家庭都面临着相似的困境：孩子因精神疾病、心理困境等原因，暂停学业、状态低迷，焦急的父母四处寻找“治好”孩子的方法。在此时，赖泽平和他的如是书院抓住家长的“弱点”，引导家长一步一步走向“信服”。为强化这种“信服”，如是书院每次组织课程活动时，都会邀请对其比较认可的家长写感言，介绍家庭和孩子的变化，让其他人见证。书院组建的家长群里也鼓励分享打卡，分享改变。分享出来的基本上都是“好消息”，而对如是书院心存排斥的家长、孩子在封闭管教期间学会了抽烟、撒谎、以暴制暴等恶习则被淹没在沉默中。 如是书院案被曝光至今，小曼发现，自己的母亲在听了多年赖泽平讲课后仍对如是书院半信半疑。她对小曼说：“如平老师有些话说得没错，但有些不能认同。” 今年7月在吉林长春体验赖泽平《如是大学》课的一名人士，曾在课后就此询问赖泽平。赖泽平回复称：如是书院拥有“托管资质”，招收的未成年人都是“办理有休学手续”、停学在家的孩子，书院内并不提供学科类教育。 据天眼查显示，如是书院在浙江新昌的关联公司主要有：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、新昌慈航如是大健康管理有限公司、新昌如是新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。在新昌如是新声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内，有一项“中小学校外托管服务”。 在南都近期就戒网瘾学校、特训机构所做的系列调查中，除了如是书院，重庆赋苗等多家机构也以公司经营范围登记有“中小学校外托管服务”，作为开展封闭矫治的运营资质。问题是：经营范围覆盖“校外托管服务”的机构，是否可以组织夏令营、对青少年进行封闭管教？校外托管，到底谁能办、谁来管？能托的服务究竟都是什么？ 南都记者了解到，目前国家层面尚无针对校外托管机构的专门立法或统一监管文件，但近两年来，国内已有海南、湖南、甘肃、广西、广东等5个省份，以及多个城市探索出台针对校外托管的规范意见，明确校外托管服务的内容和范围，监管的牵头部门及规范监管的重点。 新近山东发布的《关于加强校外托管机构监管的意见》中就明确：校外托管机构是“为中小学生非在校时段提供接送、休息、看护等服务的机构”。而江苏淮安市的文件定义也相近，甚至多了一个关键词——“临时看护”。 就此，中国民办教育协会会长刘林告诉南都记者，现行规章所规范的托管是“放学后、回家前的过渡时段”，属于“常态化、一般意义上的托管”。他也特别提醒，寄宿式托管在一定程度上承担了家庭教育的部分功能，涉及孩子的诸多身心健康成长要求，已超出一般托管范围。在刘林看来，矫治机构主业是以教育为主，附带休息、睡眠等服务，主要目标和托管不同，并不适用托管管理办法，应适用专门学校或专门教育机构的管理办法。 全国工商联民办教育商会监事长马学雷也认为，托管机构和封闭管理的戒网瘾矫治类机构，是完全不同的两类性质，依据不同、管理办法不同、行为模式也不同。托管提供的是日间接送、午餐午休、短时看护；矫治机构管理适用的是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，“一些省份的文件就明确禁止托管机构长期过夜住宿、开展行为矫治、军事化封闭改造。托管是不具备开展矫正教育的资格许可”。 对于孩子陷入抑郁、网瘾等困境，需要寻求专业力量支持的，马学雷建议家长擦亮眼睛，重点甄别相关机构的资质：合规的矫治类机构须有教育部门的办学许可证、公安的特种行业住宿许可、卫健部门的心理服务备案等，人员须持心理咨询师、医护等资质，“如果仅凭一张校外托管营业执照就宣称能封闭矫正、能长期住校，那一定是假的、黑的，属于超范围经营”。